番外一·元慕鱼篇-《山河祭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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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纪文川:“……”

    不是,我新来的,你们连个安置都没有,丢我一个虚头巴脑的东方鬼帝名号有什么用啊,我住哪?

    一个小女孩从屋后探出脑袋,小心翼翼地打量他。

    纪文川看那糯叽叽的模样就喜欢,上前去抱:“你叫什么名字呀,叔叔抱抱……哎哟卧槽!”

    小女孩不动声色地踩了他一脚,一溜烟跑了:“师父跟我说,不要随便跟怪叔叔玩。”

    纪文川抱着脚跳:“你师父要跟我拜把子你没看见吗?”

    阿糯停步扭头:“好像是哦……”

    “算了,我不抱了行了吧,你好歹告诉我,我住哪?”

    阿糯摸了摸下巴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这位叔叔,你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……”阿糯挠头:“我们也是刚来的,这地方刚刚属于我们。屋子都没整,谁知道你住哪……要不我们去逛一下,这个地宫本来应该有居住区的。”

    纪文川抚额。

    他发现这里最靠谱的人好像是这个小娃娃。

    至于那阎君……

    “行舟~你好聪明啊,这魂幡一学就会。”甜得发腻的声音从旁边屋子里传了出来:“你这么聪明,我都不想让你修炼了怎么办……”

    纪文川打了个寒噤,拉着阿糯就跑:“跑,继续呆在这里我怀疑我会想叛逃。”

    “习惯就好了。”阿糯蹬蹬蹬地跟在后面:“鱼姐姐不逗我师父的时候,还是很正常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她什么时候不逗你师父?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练功前和练功后吧,那种时候,她看师父的眼神很复杂,人也很安静。”

    “你几岁?”

    阿糯掰着指头数了数,其实今年她六岁了,可长得像三四岁。

    “我六岁了!”

    纪文川看着这小豆丁,觉得这世界疯了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“诶?老陆,你怎么还在这呢?”

    判官殿,陆行舟正在伏案做一些物资统计表。纪文川拎了两瓶酒踱了进去,随意坐在他的办公桌前,递给他一瓶:“别一天天干活了,歇歇不行嘛?来,这是兄弟这次任务所得碧火酒,好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谢了。”陆行舟停下笔,拔了瓶塞和纪文川碰了一下:“我经脉阻断,练功艰难,能有现在这个修行已经不容易了,可不就多费些心思在文事上么……我说你名字好歹也带个文,来帮我做点活怎样?”

    “可别!”纪文川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就头大:“你让我念两首歪诗说不定还行,出去杀人念歪诗,显格调嘛……可让我看这玩意,它认得我,我不认得它。”

    陆行舟莞尔。

    “诶对了,你上次跟我说的那句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,真好用,还有没有,再来一句。”

    陆行舟无奈道:“你对女人又没兴趣,这逼装给谁看啊?”

    纪文川鼓起了眼珠子:“这种诗,不是给男人听的吗?为什么要给女人听,女人懂个什么杀人!呃……”

    说了一半想起自家老大阎君就是杀人如麻的女人,便不吱声了。

    陆行舟喝着酒笑:“你刚才进门第一句话说的什么来着?什么叫我怎么还在这,外面难道有事?”

    “有啊,新来的西方鬼帝,带着一个少年,说是他的徒弟叶无锋,请阎君指点两手。”纪文川观察着陆行舟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那咋了。”陆行舟并不以为意:“谈信鸿的路子和阎君还是挺接近的,想让她指点自己的徒弟很正常。”

    纪文川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他入伙一年了,看着陆行舟从十五岁到了十六岁,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年龄坎,看似没长大多少,大乾法定的成人礼也是十八……但十六岁在一些地方已经可以成亲了,在民间心理上,十六就是和十五不一样。

    在陆行舟十六之后长得更加俊秀,就是有些消瘦,坐在轮椅上妥妥一个破碎的美男子。

    如今的元慕鱼对他已经没有以前看见的那么黏糊了。

    原本大家都觉得很正常,陆行舟自己也觉得很正常,长大了嘛,还那样腻腻歪歪的像什么话?也不利于阎君的威望与形象打造。她现在应该更肃敛、更凛冽些,本也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
    但怎么说呢……纪文川终究是个强悍的修行者,他的层面看见的和陆行舟阿糯这种低层次修士看见的有点不一样。

    阎君之道,感觉像是断情。

    而且还是和他纪文川极其类似的一种,故有所知。

    断情之道其实也分很多类型的,与忘情的区别就不说了,就算同属断情修行里,就还有断一切情感和只断男女情的区别。前者一般是魔道中的魔道,心如铁石,无不可杀;后者只绝情爱,认为这是让人最软弱、最多挂碍的东西,并且产生子嗣亲缘瓜葛,俗缘越深、道心难复。

    他纪文川就是后者,女人一概敬谢不敏,兄弟朋友倒是并不拒绝。

    那不一样,兄弟不会让你产生缠绵悱恻的软弱心,不会让你流连忘返,也不会产生子嗣后代深陷俗缘。反倒能够于公并肩作战、互相帮助,于私痛饮高歌、一醉千愁。

    所以只有女人会影响拔剑的速度,断了完事。

    纪文川感觉得到阎君和自己之道非常接近,就比如她也会对阎罗殿下属有很不错的“自己人”之谊,显然不是绝情绝性的那种,如果是平时,纪文川会很高兴自家老大和自己是个道合者。

    可是作为见证过阎君和陆行舟之前感情多好的纪文川,心里就只剩一句卧槽。

    早知道当初不蛐蛐了,别让他们别腻歪了……你们还是腻歪下去吧,这看着本来腻歪的情侣慢慢走向陌路的感觉,很难绷的啊。

    可这些话很难和陆行舟直接说啊,像挑拨。

    毕竟从阎君表现出来的,对陆行舟一如既往的信重,只要是陆行舟提议的就从没驳过,事实上的宰相之位。并且所谓的不腻歪也只不过没有以前那么离谱了,实际还是很亲近的。

    这在长大了的陆行舟看来还是属于很正常的一件事,甚至还很必须嘞,让纪文川随随便便说这些挑拨离间的话,怎么说出口?

    这次为什么来打小报告呢……

    因为谈信鸿的徒弟叶无锋年纪和陆行舟相仿,略大一两岁的样子。元慕鱼真教他的话,也许主观上没什么,但在旁人看来会有一种信号:陆行舟不再是特殊的一个。

    毕竟以前只有陆行舟有这个待遇……元慕鱼虽说也有教他纪文川和其他一些下属,那是对修行接近的修士高层次的点拨,和这种从弱者一路教上来的师徒之谊可不是一回事。

    如果叶无锋自恋一点,说不定还会觉得阎君对他另眼相看,能和陆行舟争呢。毕竟小年轻没见过以前那俩是多黏糊的。

    再恶意一点想,如果元慕鱼就是故意这样的呢?既给别人传递信号,也是逼迫她自己,让自己把“陆行舟的特殊性”这个概念淡化下去。

    以前的阎君,只是在逗小弟弟玩,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年复一年的依赖感之中爱上了。现在发现了,想断了,可来不及了……需要措施了。

    可是往日里简直神谋鬼策看透人心的陆行舟,在这件事上居然如此迟钝,他纪文川都这么点了,还看不破。

    或许只是对他和阎君之间的感情太自信了……可是,你自认为是恋人,可你们揭破窗户纸了么?

    至今你喊的,还是“姐姐”啊!

    “咦?纪文川,你在这里干什么……”元慕鱼一蹦一跳地进了屋,见到纪文川在,立马肃敛起来,变成了阎君淡淡行步的模样:“行舟事务繁杂,已经够辛苦了,你还一天天没事干的来烦他。”

    “劳逸结合嘛,老纪这酒我喜欢。”陆行舟见到元慕鱼,那眼里便能看出清晰的宠溺。

    看在纪文川眼里,倒像他才是哥哥看妹妹,而不是口中的姐姐。

    元慕鱼随意挨坐在他的办公桌上,修长的腿随意地晃荡:“你这身子骨,本来就不该多喝酒啊。算了,看也就一瓶,让你解解馋,可不许多喝了啊!”

    陆行舟便笑:“好好好。”

    元慕鱼敲桌:“倒一杯我尝尝啊。”

    看这副随意和亲近,确实依然是只有陆行舟独享的宠爱。有时候纪文川都怀疑自己的担忧是不是杞人忧天了,也无怪乎陆行舟没点警觉。

    陆行舟笑眯眯地给元慕鱼倒了酒,就听元慕鱼道:“说来这半年也培养了很多能做账和经营的人才,怎么现在还要你亲自做统计啊?”

    “我最后做复核而已,这个还是要把关的,别人我不太信得过。反正总体事务也已经比以前少多啦,现在阎罗殿人才济济。”

    其实纪文川觉得事务不是少了,是多了,因为盘子大了,和以前的小打小闹不一样。

    当然,比较繁杂的琐事确实不需要陆行舟再做了,他现在只做把关……但纪文川依然觉得,这几年阎罗殿谁的功劳最大,一定首推陆行舟。没有他,这个组织必然一团乱麻,绝对不可能有如此良性健康的运转。

    但新来者就不一定有这种认知了。

    谈信鸿是最后来的,五方鬼帝的拼图就此完整。

    在组织架构上,判官就是丞相的意义,理论上是要比五方鬼帝级别高的。但此前筚路蓝缕,大家携手共进互相扶持,陆行舟自知修行不高威严不著,一般也不会在其他几位鬼帝面前拿乔,很谦逊地表示大家没什么上下之分,商议行事。

    他的谦逊纪文川董承弼等人看在眼里,自是有数,但新来者不一定领情。

    实际上陆行舟也没办法,修行之世,自己的实力才是第一,他的权力只能来源于阎君的力挺,想自己压服别人可不容易。

    可现在谈信鸿明显就已经在挑衅陆行舟的威望了。

    “谈信鸿说,他那有个得力的人,能做这摊子。”元慕鱼观察着陆行舟的表情:“你……要不这个也放放?多休息嘛。”

    陆行舟笑笑:“好。”

    纪文川:“……”

    你真觉得她是让你多休息?

    那么聪明的人,怎么就拎不清?

    “纪文川。”元慕鱼上下打量着他:“你怎么还杵这?以前都很识相。”

    以前识相那是因为你们没两句话就黏一起了,是个人也躲开啊,现在这么久都没见你碰他一下,有什么可躲的。纪文川心中腹诽,口中还是道:“没啥,这口喝完就撤了,我也还要练功呢。”

    目送纪文川出门,元慕鱼眼角的余光看着房门被带上,才又恢复了笑嘻嘻的小模样:“行舟~”

    陆行舟看着她的笑靥,更觉得元慕鱼如今只不过是在有人的时候收敛些罢了,很是温柔地回应:“又怎么啦?”

    “我教别人修行,你没反应吗?”

    “有啊。”陆行舟笑道:“我妒忌了,也想姐姐再教我一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当年在丹霞山,我是偷学了一些炼丹知识的。这些年筚路蓝缕,事务繁杂,没有精力分心这些旁学,如今既然我担子轻下来了,想重拾炼丹术,姐姐教我?”

    元慕鱼怔了怔:“你学炼丹干什么?”

    陆行舟眼眸微垂,落在自己的腿上:“姐姐之前说,我的腿毁得太严重,一般的药没法治了。我想求人不如求己,自己琢磨医道丹学,到时候给自己治治。”

    元慕鱼怔怔地看着他,一时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陆行舟感觉不对劲儿,奇怪地抬头:“怎么了姐姐?”

    “哦……哦,没什么。”元慕鱼勉强笑了笑:“既然你想学,姐姐教你便是。嗯不过……不过我这方面也不精研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,帮忙打个基础就可以了。”陆行舟倒是很有自信:“阎罗殿自有典籍,我相信我学得可不会比谁差……连带着阿糯也可以一起学,我觉得她更有这方面的天赋。”

    元慕鱼抿嘴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,沉默了很久很久,才低声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元慕鱼离开了,陆行舟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,幽深的眼眸微有涟漪。

    纪文川跑来欲言又止的小报告,其实陆行舟从一开始就听得懂,只是装傻没有去回应。

    这么多年的相处,相濡以沫并肩携手走过来,不能对姐姐一点信任度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你要削我影响,夺我权力……可是你本身又不是贪权夺利的人。”陆行舟低声自语:“再看看……再看看……”

    “如果真是,其实你可以直接跟我说,我做这些只是帮你,对我何用?我连自己的仇,都没打算用阎罗殿帮我报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管怎么说……须有绸缪。至少重拾丹术,将来也有自医的念想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找不到给我治腿的药……我且相信。可总不会连丹术都不愿意让我学吧?”

    元慕鱼确实没法做到连丹术都不愿意让陆行舟学,隔天就开始教了,带着阿糯一起。

    这多少让陆行舟心中吁了口气。

    果然姐姐不至于那样……

    陆行舟的丹术在当年道观里有过基础,元慕鱼所授更是当世最强的传承,他掌握起来很快。

    但元慕鱼和陆行舟都没想到,此时还是个真正小孩的阿糯,学得一点都不比陆行舟慢。

    阿糯压根认不得那些佶屈聱牙的丹书写的什么这的那的,可炼丹仿佛直指本质。

    区区一个多月,试炼低品丹药时犹如法则呈现一般精准且完美,极品跟糖豆似的往外冒。

    元慕鱼看得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阿糯的武道修行已经非常天才了,这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六品。当年元慕鱼自己号称天瑶圣地最年轻的天才,也心知自己这岁数绝对比不上阿糯。现在连丹学都这么天才,还要不要人活了?

    “阿糯小天才~要姐姐怎么奖励你?”元慕鱼揉着阿糯的脸蛋,很是欣喜地问。

    “阿糯不要奖励。”阿糯小脸都被揉变形了,声调变得含含糊糊,但眼神很认真:“鱼姐姐,我们推师父出去玩好不好?”

    这是以前元慕鱼教他们修行的时候常有的对话,只不过以前阿糯往往还带着一句“师父面前的资料都堆那么高了,他还那么小……”

    随着时间推移,先是“他还那么小”没有了,现在连“面前的资料”也没有了。

    以及……以往一听就喜滋滋地推着陆行舟出去玩的元慕鱼,现在听了却半天没有动。以往的其乐融融,好像也没有了。

    阿糯看着元慕鱼沉默的脸,大眼睛里有了少许失望。

    旁边的陆行舟眼里也有了少许失望。

    “姐姐今日还有些事,你们师徒先玩好不好?”

    阿糯沉默半晌:“好吧。”

    目送元慕鱼离开,阿糯小心地看着陆行舟:“师父,鱼姐姐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陆行舟勉强笑了笑:“摊子变大了,自是不能只顾着玩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的摊子为什么小了?”阿糯问。

    陆行舟无法回答。

    学习丹术这些时间以来,自己负责的东西又少了一些,连阿糯都看得出来,桌上的材料越来越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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