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疫病-《烬火长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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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草原上的人都说,老安纥是离天神最近的人,他的骨头里,都刻着草原的宿命。

    守帐的亲兵见了他,纷纷躬身行礼,没有丝毫阻拦。

    整个瀚州,能不通报便直接踏入金帐的,除了远在中州的风汐岚,便只有这位老萨满了。

    安纥走到卧榻前,放下狼头拐杖,浑浊的眼睛落在朔野烈山的脸上,看了许久,忽然咧开没牙的嘴,笑了起来,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的老牛皮:“烈山小子,没想到啊,你也老成了这副样子。”

    朔野烈山看着他,也笑了,笑声牵动了喉咙,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喘。他咳了许久,才缓过气来,抬手擦去眼角咳出来的湿意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:“老安纥,你老糊涂了吗?我今年七十九了,能不老吗?”

    “嘿嘿,可还没抱上孙子,可不要走在我这老糊涂前面。” 安纥蹲下身,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一个陶药罐,又拿出几块晒干的草药,慢悠悠地在石臼里捣着,“我活了九十六,这辈子就守着咱们朔野部,就看着你小子从光屁股骑羊的娃娃,长成了一统九部的大君。十九岁起兵,定鼎瀚州,筑断霜关,定焚风之盟,把那些不服气的部落,一个个都打服了。怎么?如今一场小病,就把你这草原上的雄狮,熬成病猫了?”

    “小病?” 朔野烈山低低地笑了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“老安纥,你活了快一百年,见过哪场风寒,专挑我朔野部的王帐来?见过哪场疫病,十个人里九个都无碍,偏偏就缠上了我这个大君?”

    安纥捣药的手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抬了抬,没说话,只是继续慢悠悠地捣着草药,石臼里发出沉闷的研磨声。

    帐内一时静了下来,只有篝火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,还有帐外呼啸而过的朔风,拍打着毡帐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    许久,朔野烈山才再次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:“人…… 为什么会老呢…… 哦,不,有些人就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那白头发的南陆小子?” 安纥抬起头,咧着嘴笑,白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老安纥,你喊我小子可没事,喊他小子,搞不好他比你还老咧。” 朔野烈山也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仿佛在火光摇曳中看到了六十多年前,那个纵马八荒、横扫九部的草原雄狮。

    那时他身边跟着风汐岚,身后是朔野铁骑,马蹄踏过之处,整个瀚州都要为之震动。

    “哦…… 哦…… 对对对,哈哈哈。” 安纥笑得前仰后合,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,手里的石杵都差点掉在地上,“那个不老不衰的怪物!听说当年他给你占了一卦,说你是瀚州未来的主人,你小子就真的信了,带着人就去打哲勒部,差点把命都丢在黑岩河谷。”

    朔野烈山的目光飘向了帐外,仿佛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毡帐,望向了遥远的南方,“我这辈子,本不信天命,只信我手里的刀,信我胯下的马,但唯独笃信风汐岚的占言。他说我能定瀚州,我便定了;他说焚风之盟能保北陆太平,我便签了。可如今,我老了,刀握不住了,马也骑不动了,他带着南拓去了中州,谁来占算瀚州的未来呢?”

    安纥不笑了。

    他把捣好的草药倒进陶药罐里,添了雪水,放在篝火上慢慢熬着,药香渐渐弥漫开来,冲淡了帐内的病气。他蹲在篝火边,背对着朔野烈山,声音低沉了下来:“放心吧,喝了我熬的药,你很快就会好的。你是草原上的铁殁王,天神不会就这么把你收走的。”

    “难说。” 朔野烈山轻轻摇了摇头,闭上眼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我这三个儿子,来得都太晚了,他们都还太年轻,我却老成这样了,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
    安纥没再接话,只是守在篝火边,慢悠悠地搅着药罐里的汤药。药香越来越浓,在帐内绕了一圈,又顺着烟囱散了出去,融进了瀚州的风雪里。

    汤药熬好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安纥把药晾到温热,递到朔野烈山面前。这位老蛮王撑着身子坐起来,接过陶碗,一饮而尽,药汁的苦涩漫过舌尖,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    这是他染病七日来,第一次喝下旁人送来的药。

    当夜,金帐的灯火熄得很早,只有帐角的篝火,还留着几点余烬,在寒夜里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东方的天际只泛起一丝鱼肚白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撕破了草原的寂静,由远及近,直奔王帐而来。

    守帐的亲兵刚要拔刀喝止,便看清了来人身上的朔野部传令兵服饰,当即侧身让开了道路。

    毡帘被猛地掀开,传令兵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,皮袍上沾满了融雪与尘土,嘴唇冻得发紫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对着卧榻上的朔野烈山躬身急报,声音里满是焦灼:“大君!边境急报!速不台部与哲勒部在黑水河边起了冲突,已经动了刀兵!”

    朔野烈山猛地睁开眼,方才还满是病气的眼眸里,瞬间燃起了锐利的火光。他撑着卧榻,竟硬生生坐直了身子,沉声道:“说清楚,到底怎么回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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